北国掠影。
Posted on 星期二, 02月 21st, 2012 at 18:06我从暖湿的南国赶往寒冷的北方,是在一次差点误机的黄昏。临时更改的直飞航线,大嗓门的东北话充满整个机舱。在深黑的夜色中,瞧见冰城的点点星光。出舱的那一刻,零下二十度的冷风把我吹得透心凉儿,尽管围脖手套雪地靴帽子耳罩齐齐上了阵,我似乎仍有一种光了身子站在家乡飘雨的冬天里的那种彻冷。同车的东北爷们,还能大咧咧的穿着中袖衫和拖鞋,乐呼呼的哈着白气,与人狂说着回家的欢喜。到了旅社,头开始发昏,太阳穴两边隐痛,同时还在拉肚子。初遇东北,躺床上抓狂,我这副病恹恹的状态,实在缺少底气抵御户外那冻人的温度。而闭眼的时刻,我又听到窗外呼呼的风声。
前些日子看《悬崖》,除了张嘉译那少女杀手般的眼神,吸引我的就是剧中缤纷华丽的城市建筑。在哈尔滨,真的随处可见俄罗斯式的精致大气,和中国式的委婉低调,集粹了中西方的神韵,被多元文化所印染,它太包容,太缤纷,太久远,太神秘。清晨的中央大街,在扫街人的每一挥扫把里,显得格外宁静。他们通红着脸,迎来哈尔滨的第一缕阳光。走在冬日的冰城,我没法气定神闲,赶着脚步匆匆走过,这百年老街上,汇集了哈尔滨最精华的文化倩影。冷着冷着就有些习惯了,脱了帽子,去买了根马迭尔冰棍来吃,头疼竟减轻了许多。太阳照亮了大地,那结了冰的城市秘密开始融化。谁说严寒不是一剂治感冒的良药,在这冰天日光下,我有多少清醒,就有多少沉醉。
在哈工大,壮观的校门实在不愧于建筑强校的称赞。这所学校素来严谨低调,却享誉盛名,静静悄悄中走出了一波又一波的大牛。在学校的火车票代售点买了明天去漠河的车票,这票从四川问到哈尔滨,从出票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直一直都只有坑爹的站票。去了秋林排队买了红肠,肉丸子,格瓦斯,麻花,并不是节假日,但超市里还是很火爆。里道斯这家尤其。后来这红肠被我从哈尔滨背到了上海,再背回成都,送给那时正在考研复习的娘,我们都很激动这礼物的顺利抵达,但后来发现它的保质期只有两个星期。等我离了东北,再也吃不出那天在哈尔滨城里瞎逛时一口红肠一口格瓦斯的滋味。那咸咸的,大口嚼着好实惠,细细一咽满嘴香的滋味。我一路吃着走到省博物馆,门口安检的哥哥瞧见我是独自跑来玩的,提着大包小包刚买的特产,便和我开起了玩笑。博物馆其实很无趣,书画啊恐龙啊化石啊这类万金油的东西占得篇幅太大,楼下的秋林历史简介是唯一使我觉得新奇的地方。门口的大列吧看着让人咽口水,像是能让人远远地就闻到那巨无霸上的淡淡酒香,后来这东西成了我火车旅途中的主食。下午去了索菲亚大教堂,绿顶红砖,拜占庭式建筑风格,如同走入电影情节里,多少男女在这拥吻,又有多少执子之手的誓言在这祷告。门前的广场上喂了大群鸽子,见着吃食就欢乐的动物给本身肃穆庄严的教堂添了一份活泼的生气。后来在离开哈尔滨的第二个晚上,城市下了雪,杰克哥哥说他见着雪中的教堂。那迎着夜晚的淡淡柔光,这方欧式庭院穿上一笼白纱的美,会让多少路人在冰天雪地里驻足惊叹。





穿过中央大街,是著名的防洪纪念塔,塔的身后是滚滚松花江。日薄西山的光影之下,好像一个素颜的女子,美得多清淡,这是我第一眼望过去的松花江。冬季的江面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层,却成了人们的又一个乐园。雪地靴踩在冰面上很滑,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摔得四仰八叉,还好每个人都穿得像粽子一样。我钟爱着每个城市的夕阳,那是褪去红尘滚滚,点起人间烟火的时刻。被爷爷奶奶推着滑的小姑娘,欢天喜地闹翻天的年轻人,举着烟花追着喊的小情侣,立在江边沉默不语的抽烟者,独自仰着头自拍的游客,黄昏的哈尔滨,江风吹疼了人们的脸颊,但这一刻,他们的欢喜惆怅那么真实。我也如此。遥远的城市陌生的人群,我像是看到你,像是看到我自己,像是看到那年冬季的北京。




吃得很开心的一餐,和卡兹的一群人一起。旅社附近的马家馆,点了好多的东北菜,每一盘都足够大足够多。三人今晚要踏上去漠河的火车,在这寒天里,今朝吃饱喝足,是最重要的事。回了卡兹接着聊天,有的人聊出了一段故人重逢的缘分。好难得。小熊猫。唐同学,暖暖姐姐走的时候,我跑出去送,零下快二十度老子穿得拖鞋和单衣,是冷疯了还是怎样,是耍high了还是怎样,回来冻得脚趾半天都在抽筋。但我想,你们和我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那晚杰克没有参与我们的酒会,传说独自跑去江边拍照,我一度以为他失足跌进了松花江,或是被凌冽的江风吹成了一尊冰雕。
那晚小熊猫和他迷笛音乐节的相好偶然重逢,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发生在酒醉后的帐篷里。唐同学表情一时间严肃了怎么办。
那晚有个日本男青年被弥勒佛大叔狠狠得训了话,喝得微醺的大叔把手中的牛奶往桌上一摔,还让我帮着翻译{父债子偿},我一时间词了穷。
那晚前后背一个大包的鲁同学,黑色雷锋帽和黑框眼镜闪闪发光,活脱脱像一个学业有成的知识青年。后来我觉得,这实在是一个谬论。
我总是在{你好?一个人?一起吧?好。}这一系列的对白里来来回回。我从没惧怕过旅途中的{也许会改变}和{也许会分离}。


在陌生的城市自然醒来,并不是日上三竿,而是一个刚好的清晨。我和杰克哥哥,小鲁度过一个短暂的白天。见到鱼头鱼尾的时候,鱼头的开场白是,我是鱼头,他是鱼尾,我们的宝宝在家里。瞬间,气场是他们的,幸福和甜蜜亦是他们的。
我估摸着,找一个和你穿情侣冲锋衣,背情侣登山包,带情侣手表的人,找一个和你逢酒千杯少,倾通宵聊天,臭味相投,倾盖如故的知己,去跋山涉水,去风餐露宿,去疲惫去奔波去消瘦去吃苦,真特么是一件值得歌颂和称扬的事情。
在沃尔玛兴冲冲的买了一堆东西,后来在结账前一阵分析觉得好多东西其实都用不着。在街头地摊鲁小孩看中一条裤子,十八块钱,后来这裤子成为他漠河的抗寒利器。
我们即将奔向漠河。一班快车一班慢车,发车时间几乎同时,行驶时间也相差不多,但价格差了快一倍。鉴于我是从破产中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穷人,于是我的根本宗旨是,怎么便宜怎么搞。在火车站鱼头鱼尾换到快车的卧铺。而我呢,鲁同学一阵怂恿,而我也实在不想当一个闪闪燃烧的电灯泡,于是心一横把座票换成了慢车的站票。去退票窗口拿到钱的时候,那感觉,真是爽歪歪了。慢车始于大连,到哈尔滨晚点快四十分钟。人群中我俩头戴雷锋帽,身背大包包,直溜溜上了车去补卧铺,结果没补上。于是在车厢中间铺了防潮垫,歪歪斜斜的坐得好凄凉。抽烟的东北大叔被我俩的行头吸引了过来,十分认真的问我,你俩哪个族的啊。听得我真是乐不可支。大家都投下来好奇的眼神,一时间我觉得我好像一只给人参观的大熊猫。后来东北大叔给我俩腾了个座,这才好不容易从烟雾缭绕中拯救出来。我们吃东西耍手机聊一句有的没的,车上的暖气吹得人冒汗,就那么一直熬着,熬到凌晨,熬得我眼皮直跳,车上开始渐渐空了。找着一个能伸直了腿睡的座位,稀里糊涂的睡了一个颠簸的觉。
坐长途火车的心得是,熬过一个漫漫长夜,醒来又是鸡血的一天。
清晨我醒过来,火车刚好停在大杨树。车窗早结了厚厚的冰,暖气不如之前。但欣喜的,是窗外惟余莽莽的一场银装素裹,小小村庄升起袅袅炊烟,是森林深处的童话世界。然后太阳渐渐露了脸,晨曦给了冰雪温柔的一个亲吻。我于是知道,火车所及的前方,离那些凌冽的风雪冰霜越来越近,离荒凉的原野高地越来越近,离真正的北国越来越近。小鲁同学起来后,我俩屁颠屁颠的跑到餐车吃了一顿奢侈的早饭。时不时地在列车停靠的时候,跑到外面去凉快一下,冷得小伙儿的整个人都僵掉。最经典的是上厕所,就像走进冰窟,寒气从地底下冒出来,蹲下去的时候必定会哆嗦一下。但这趟慢车相当干净,每个乘务员都佩戴大红花,隔几分钟就清扫一次车厢。终于熬过二十二个小时,抵达漠河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在路边的小餐馆喝酒吃面,在结了冰的路上把雪地靴当成溜冰鞋,在宁静的长街上四处寻觅ATM机,在明亮月光下打量着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遥远的你可知,走了那么久,我终于走到漠河。





第二天五点过,起身去中国最北的村落,北红村。沉睡中的漠河县只看得见天边浅浅的鱼肚白,车窗透着冷风吹僵了我的胳膊,越北越冷,越北越美。县城到北极村已修好高速,北极村到北红村则是土路。此时的路上早已布满白雪,车过留下淡淡的车辙。师傅开得很细心,时不时地还和我一起唱唱歌。九点多到达北红村,一下车就被冻得嗷嗷叫。师傅载我们到一家歇息,老板煮了面烧了开水,屋里有一只好懒的波斯猫。厕所,仍然是个悲剧。收拾好后,在村里四处逛逛。冷,是越来越浓的汤药,如今充斥着我们的路途。这是一个全天只通电几小时的村落,它悄悄藏在群山深处,陪着弯弯黑龙江。陌生人读不懂它的沉默不言,受不惯它的凄风寒雪,来了熟客故友,没什么好招待的,牲口的一声啼叫,炕上的一杯热茶,阳光透过屋顶把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照得亮亮堂堂,所有的风雪都被挡在了门外。有时候,尘世喧嚣和静好现世,总需要我们艰难的取舍。黑龙江岸,踩过大片鹅暖石,看得见江对岸浓密的林木,以及想象中那躲在山林间时刻观望着我们的俄罗斯哨兵。在结冰的江上又跑又滚又跳又摔跟头,抓一把地上的雪朝你们扔过去,吼啊叫啊大笑啊,倏忽一下,我变成雪地里的野丫头。






到北极村的路上,见着好多白桦林,似乎每一处放眼望去,都是雪积到膝的林海雪原。相较北红村,北极村更加热闹。来之前听说这商业气氛浓厚,但来了觉得还好,可能是没到最旺的时候,这个村庄仍处在善意和合理的开发之下。在驴友之家,遇见一个独自骑行的广东大叔,相比我们的匆匆,他将要在这里呆三个月。人生终究是公允的,他的体验必将与我们不同。店家小何十分和人,热情为我们张罗晚饭。下午逛了北极哨所,神州广场,最北邮政局,还朝江对岸走了一段,挥挥手朝着俄罗斯村庄say hi,那儿的高鼻子蓝眼睛们可曾看到。今晚恰好是唐同学的生日,大家重逢在北极村。村里停了电,但我们,仍是那么其乐融融地,就着烛光,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北极村这晚的生日歌,想必会让寿星记得很久吧。就让屋外的白雪寒风,成为生命中一个小小的符号,让多年后的我们在温暖富足的城市里,还能想起这个在异乡欢歌尽兴的夜晚。




晚些时候,站在院子里发呆,我数不清天上的星星,抓不住那渺渺的炊烟,更看不到松软潮湿的南方,我想爬到烟囱里,爬到那云上去,爬到圣诞老人的家里,爬到遍地桂花香的月亮上去。晚上在小何家睡炕,大通铺,十分热和。今夜在北极村,有两个月亮,一个喝醉,一个薄衣裳。


北极村的日出是烟雾缭绕的,江上制冰机呼呼吹着,薄雾浓云的后头铺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晨曦。除了冷,咬牙切齿的冷,还是冷,刺骨钻心的冷。但一进屋,就像另一个世界。驴友之家的吃食很划算,小何老板的热心肠,总是替我们着想。吃了早饭,和昨晚刚认识的方哥,小金一道去村儿里最大的一个景点,北极点。其实是个很大的公园,环形的栈道,几乎看不到别的游客。慢悠悠走一遭,围巾上抖抖全是雪花,睫毛眉毛刘海都冻上了霜,但是啊,还是哈哈哈地笑着搓手跺脚,然后指着别人苹果色的脸蛋说,你咋冻成这样了呢。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的受着这样的冷,在北国,这是最真实也是最独一无二的一种体验。在那个硕大的北字面前,我们一群南方的孩子显得颇有点张牙舞爪,大惊小怪,这是生命中所及最北的一个路标。转身之后,朝着万里晴空底气十足。我已把璀灿的昨天,遗落在天茫茫的荒野。









回到漠河,本想去趟火灾纪念馆,但停电导致闭馆。我这才得以仔细打量白日的漠河,建筑似乎都有中西合璧感觉,道路两旁林木苍苍,路边堆着扫好的积雪。曾经在大火中受尽创伤,时间是一曲最温柔的挽歌,未来的门总是朝坚强的城市虔诚地敞开。松林公园的树子会说话,下午三点,我看到夕阳穿过树林,长街的尽头有迷人的晚霞。送鱼头鱼尾去机场,那个与教堂神似的候机楼把我惊艳到了。接下来等火车的快六个小时,我都在拥抱候车室。和唐同学聊天,然后又一次觉得,人生真的是有好多明知道是犯贱还是要去做的事。唉。和小熊猫去火车站旁边的绿皮厕所,研究厕所里面贴着的{活色生香}的性病广告。接着,耍起演技派的游戏,乐不可支。小鲁和小唐脱了鞋撕了暖宝宝,站在椅子上高呼,我是长江,我是黄河。两个男人落难时闪耀的基情,令人唏嘘。总之,二逼青年用{自嗨}式的自得其乐,打发了最后在漠河的时光。




返程的慢车要开二十五个小时,但好在这次终于买到卧铺。下车的第一感觉是,从漠河回来,哈尔滨真的是春天啊。回到卡兹,近来住的人越来越多,价格也变成旺季的价。小鲁同学猥琐的嫌贵,臭屁的跟前台讨免费沙发。今晚上感谢何公子及夫人的热情款待,茶叶加红酒,烧烤伴甜橙,忍住困倦话桑麻。明儿个,就要离开哈尔滨了,旅途堆积的情绪从来不会在一时倾泻得圆满,但难得的相遇相知,仍使这个夜晚充满眷恋和张力。不觉已到凌晨三点半,等下一个天亮,和夜未眠的冰城静静的说声拜拜。
七点和鱼头鱼尾夫妇在卡兹碰面,坐车前往东升。车上的人除了我们仨,基本都是跟旅行社。坐在头头尾尾中间,一个大灯泡正在闪闪燃烧,最后看一眼,哈尔滨的艳阳天。车上迷迷糊糊睡着了过去,睁眼时窗外已是白雪皑皑。在哈尔滨买过一套明信片,照片全是东升和雪乡的。来寻北的游客,除了漠河的天寒地冻,也必然会来瞧一眼这梦中的雪乡。差不多十二点,来到之前联系好的小于家。鱼尾哥哥的相机差点搞丢,幸得小于的帮忙,才找了回来。小于家特别干净,窗明几净,温暖舒适。我们一进屋,她就张罗着午饭。每一餐都好丰盛,三个人常是四五个菜,分量也超足,我们大快朵颐的同时,总是又开心又感动。这么些天来,逐渐习惯了东北菜的咸甜,看似粗线条,其实饱含东北人对生活的热情和豪迈。好喜欢小于家做的土豆。吃完饭大家出门看雪,这里气候较为暖湿,所以纬度不高,每年也总能结上厚厚的雪。而那雪多像木棉花,蓬松柔软,又洁白如玉。每个高度看过去的雪景都那么不同。平地里仰望,林场的树梢都盖着一床白被子,山间田野,也早已穿上了素净的白衣衫。半山腰回望,结了冰的小池塘像镜子一般,玉米高地应征者瑞雪兆丰年的古语。站在高处看,宁静的东升就像童话里的小村庄,沾满仙气,天空很近,喧嚣很远。我基本一步一个跟头,牵着鱼头姐的手,走的战战巍巍,一切都拜雪地靴的滑鞋底所赐。但即便衣领里,手套里,帽子里都装进了小雪花,我还是咯吱咯吱的踩着玉米地,得意的笑啊笑。摔吧,尽管摔。下山途中又见一次夕阳,用手指在树缝间掐一个太阳,只见光线褪下,像一扇照亮林场的门,渐渐关闭。








晚饭时,我们对小鲁念念叨叨。这个天天叫穷的富二代,跑到中朝边界吃面去了。电话里一阵嘘寒问暖,仍旧保留相处时的那份浓度。我们喜相逢,却也必须知道分道扬镳总是人生常态。小于家的正宗酒好好喝,相比下,下午买的葡萄酒尝起来就太像饮料了。等到月色渐开,出门溜达,买了冰镇糖葫芦来吃,纯天然的。牙齿猛地咬一口,冻得眼泪流下来,但那酸甜的味儿,随后溢满整嘴。那是一种久违的,朴素的,美好的,却带着点点怅惘的味道,时光从我们手中拿走了彼时的澎湖湾和小螺号,让我们变成面容森然刚毅的成佳节又重阳人,却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滋生了一个糖葫芦的梦。梦里,你我都曾回到故乡的老屋,像那衣衫褴褛鹤发童颜的守梦人们,致敬。
每一个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我都将其归于上天的恩慈。这天,窗帘背后的阳光,洒满又一个温暖的炕。东升,你早。有时候,赖床也能成为旅行的关键词,慵懒或许是赏心悦目的另一种生活,无论是异乡还是故地。已经不打算去雪乡了,东升很美,真想赖在这,等到春风化雪。{我想与你在一个落雪沉沉的村庄小住几日,晚上喝些温热的酒,晨起携手去看腊梅树。时间太短,时间不够,但一切都来得及,它不会在我们失去相信之前自行远去……因此需要很有力气地生活着。}这么多年,我从未失去相信。
中午时分又见了何大哥夫妇,两对夫妻的粤语寒暄,听上去好想TVB的电视剧片花。午饭时候,一大桌人,一大桌菜,哈啤喝着真清凉,那天有我吃过最棒的锅包肉。东北大哥猛拍桌子说,妹子要不你留下呗,我儿子啊忒帅的。这话一出,豪放的妞瞬间整娇羞了。告别东升到山河屯,包车师傅一路开一路瞎聊天,他老说我长得像朝鲜族。这算入乡随俗,相由心生么,去新疆好多人问我有没有维族血统,在北极村老板娘说我像蒙族人,在车上唱藏歌被人说是藏族姑娘,这会儿轮到朝鲜族了。所以事情的真莫道不消魂相是,我长了一张五湖四海的脸。



山河屯的火车站很袖珍,火车空荡荡的,满满的空座。鱼头姐姐借着火车灯光写游记,鱼尾哥哥教我说粤语,我们三缺一的漠河小分队,在这长长的旅途上越来越默契越来越温馨。夜里九点火车到亚复站,接站的司机开过一段荒无人烟,月黑风高的路,终于到达雾凇岛。客栈是新建的,修得好像个山庄,宽得我一愣一愣的。挨到十点终于吃上晚饭,土豆和土鸡,饿肚子全填了饱。老板娘似乎希望我们在这多住几天,所以委婉的说着这两天看雾凇概率不高。于是我们都信以为真了,虚幻的觉得那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睁眼,就觉得天旋地转的,胃里好难受,跑到厕所里一阵狂吐,五脏六腑都跟错了位一样,妈的,脑海里咯噔蹦出的字眼是,我这是在哪。我似乎熟悉身旁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死角,却唯独不熟悉自己。没有喝不吐的胃,没有不请自来的黑眼圈。大抵是昨儿冰酒喝了太多,睡前晚饭吃得太撑,才自食其果了这么个花样。吐过之后总是信誓旦旦,身体是天,健康最大。我定定神,跑回房里踢踢拉拉还在沉睡中的头头尾尾,他们好和谐的一律不甩我。太阳真正晒到屁股了,我们才缓缓迈出门。到了江边,大家都乐开了花。雾凇,终于亲眼所见。那轻轻包裹住整个枝桠的白色,伴着袅袅晨雾,随江风闪烁摇摆。水天皆茫茫一色,如同身临被尘世遗忘的仙境。而晴朗日光下,它们又在渐渐褪去,迎风而化的姿态让人恻然。这种天开即化的露水情愿,林夕写过,王菲唱过,{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风景和爱情一样,都藏着个宿命一般的保质期。爱情或许能用聪明和细心去打理和保鲜,但自然风光的更迭变换,归去来兮,从来更加决绝。







午饭路过满族小镇乌拉街,往吉林开的大巴车上靠着背包睡了过去。吉林到了,买了南下的火车票。鱼头姐倡议去网吧团购住宿,这举目无亲的城市,我们三个人的大背包和奇怪穿着绝对是坑蒙拐骗之流的重点关注对象。总算是定下来,穿过长街,倒拐,再拐,直走,于是到了。也得知今晚有新朋友入驻,叫什么德普德普的。后头发现我俩竟是旧相识,世界真小。可是同样广东人,这个德普德普似乎就不像头头尾尾那么可爱。我们的新朋友好自恋。在不同的城市,逛超市永远给予我坚定的归属感。无论大推车还是小篮筐,无论在异乡还是在家,超市总能激发出一种乐此不疲的斗志。这一次,是在吉林的沃尔玛。
在吉林的第二个白天是滑雪日。朱雀山,直接的观感就是,人真的好多啊,好多啊。自打领到那长长的雪板和重重的雪鞋之后,我之前自信爆棚的心情立马干瘪了下去。尼玛这怎么滑的动啊,不摔才怪呢。我拙劣的表现引得一位健壮的大哥一路尾随着我,原来他是雪场教练,一路劝说我接受专业训练。在我举步维艰,求救头头尾尾未果之后,我终于从了他。教练说,使劲迈步子,别怕摔,摔几次你就成斗士了。于是我使劲迈步子,摔成个四仰八叉的模样,还能站起来眼镜笑成一条线。后来啊,教练说,我们去滑坡坡。他把我推上那个高高的斜坡,然后猛地放开支撑,于是乎,我像点燃的冲天炮,砰砰砰的朝山下冲下去,再加上我震耳欲聋的嚎叫,那画面,跟好莱坞动作片有一拼呢。滑下去之后,我觉得我真特么像个超人。晚些时候,我们又去玩雪圈。最喜欢一群人串在一起,然后集体从顶上滑下来。强烈的失重感和冲击力,让玩high了的我们并不在乎每一次痛苦的爬坡。这是表白圣地,我觉得,在这个世界,找到和你一起奔跑的人也许不难,但找到和你一起跌倒的人就要费劲的多。所以深深祝福滑雪场里每个红着脸蛋娇羞着靠在一起的少男少女,未来归根到底,是你们的。



从吉林到长春,动车仅半个小时。吉林站修得富丽堂皇,长春就古老多了,下了车要走很长的一段路。鱼头为了方便我,把宾馆订在火车站附近。可是那栋楼构造很诡异,被两条铁路夹在中间,看过去略显孤独。头头尾尾请我吃了晚餐,离别在即,我们言谈之中暗藏不舍。长春很冷,月光很亮,火车站的灯光明亮而微微惆怅。却摘了帽子手套,孑然立在风中,让这冷侵入记忆深处,栽种回温暖的南方。宾馆停水,悲剧地躺床上耍手机,楼下火车的呼啸声时而近,时而远。然后凌晨三点起来吃柚子,四点独自一人收拾去火车站,五点上车喝热水吃麦片接着倒头大睡。这是来东北的第十二日,我已离梦中的北国越来越远。